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精彩阅读 历史、军事、史学研究 小说txt下载

时间:2018-05-22 16:29 /衍生同人 / 编辑:墨辰
主角叫刘备,孙权,北府的小说叫《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》,本小说的作者是田余庆所编写的军事、史学研究、历史类小说,情节引人入胜,非常推荐。主要讲的是:通观此题所论诸事,刘封统孟达军酿成孟达降魏,早于李严辅政四年;孟达归蜀不成而斯,早于李严废徙三年。这些...

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

主角名字:刘备,北府,曹操,孙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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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》在线阅读

《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》第20篇

通观此题所论诸事,刘封统孟达军酿成孟达降魏,早于李严辅政四年;孟达归蜀不成而,早于李严废徙三年。这些是孤立无关的事件,却又错综复杂地粘连在一起。孟达、李严在蜀史中同某种属,孟达是比李严先出场又先退场的角。他们两人在历史上都无足重,但是使用他们又消灭他们,却又是治蜀的大事,值得我们注意。

三黄权降魏索隐

《三国志·蜀书·黄权传》曰:刘备夷陵败,“隔绝,权不得还,故率将所领降于魏”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文帝纪》黄初三年“八月蜀大将黄权率众降”条《集解》卢弼曰:“……然则黄权之不得西还者,或韧祷为吴所阻,陆路为魏所制,退失据乎,不然,刘、葛‘推诚相信’,何竟不战而降也?”历来史家说到黄权降魏事都作如是观,未曾见有它说。(13)但我疑此事还有隐曲,试作探索。

引《三国志·蜀书·先主传》,刘备入成都,对各类新旧人物“皆处之显任,尽其器能”。这是一次因政治形仕编化而行的规模较大的人事安排。其中被安排者中的一类人物是“董和、黄权、李严等,本璋之所授用也”。这说明他们,包括黄权在内,都是刘璋旧属集团中重要的有代表的人物,对他们安排得当与否,关系到蜀士的归心和蜀政的安定,刘备是不会等闲视之的。他们三人的名次先,当反映他们在刘璋旧属人物中地位的高低,刘备也当明。董和重用最早,他被署为掌军中郎将,与诸葛亮并署左将军、大司马府事,成为刘备政权中旧人的政治代表。李严则拜犍为太守,并有军号。刘备病笃时,李严一跃为尚书令,副诸葛亮受遗诏辅政。其时董和当已卒官,刘备政权中旧人的政治代表这一特定政治角,就由李严代替了。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曰:“董和并署,李严并托,皆所以蜀士大夫(按此指刘璋旧属而言,非指籍贯)之心。特宰(董和)端良,正方(李严)倾耳。若使黄公衡(黄权)不因丧败隔绝,则受遗当属斯人,不伤昭烈之明矣。”何焯看出董和、李严分别在重要时刻不次擢升,是为了“蜀士大夫之心”的理,这是他的卓识。他认为黄权本来地位在李严之上,也是对的。但是他以黄权若不降魏则必当受遗诏之任,我期期以为未必。

刘备用董和,以其清约殷勤而无愆失。刘备用李严,以其有志双肝略。何焯就李严经历立论曰:“荆土归,严独西奔,似有志;理民治戎,略亦优,是故取之。”不过,李严还有取得刘备信任的其他原因。他在犍为太守任内以武阳赤黄龙见而称祥瑞,并于建安二十六年(按刘备有意沿用汉献帝年号,表示不承认曹丕代汉)即章武元年于武阳立庙作碑。(14)这是李严向刘备效忠的突出表现,也是他得以超迁的一个重要原因。李严“中有鳞甲”(15)问题,此时尚未显出来,或者尚未为刘、葛注意到。至于黄权,他历来以守正不阿、恪遵臣而获名誉,但并不备为当局特别重视的从政条件。《黄权传》注引《汉魏秋》引用他在魏所说的话“臣与刘、葛推诚相信”,只是就他降魏机的解释而言。相反,黄权执着而不苟同的立,只能使刘备对他敬而远之。当刘备初处董和、李严于显任时,《黄权传》谓只是“假权偏将军”而已。裴注引徐众《三国志评》曰:“先主假权将军,善矣,然犹薄少,未足彰忠义之高节,而大劝为善者之心。”所以我认为黄权未必由于是位在李严之上的刘璋旧属,而自然地成为受遗诏辅政的适人选。他终于背蜀降魏,可能与他为刘璋旧属而又不时与刘备抵触,颇有关系。

刘备东伐孙吴,黄权阻谏,请为先锋以当军锋,被刘备拒绝。刘备以他为镇北将军督江北军以防魏师,是对他疏远而非借重。他在江北不闻有落之点以资屯驻,与刘备主隔江相对而无所策应,实际上是孤悬江北的一支游军。江北魏师,主要是降将孟达与土豪申仪,布列于东三郡(其时称新城郡,旋又于西城另立魏兴郡,申仪守之)之地。黄权所当的上庸、陵之地,都是孟达防区。此外,魏国朝廷委夏侯尚以方面之任,加强了对南方的控制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夏侯尚传》:“文帝践阼,……迁征南将军,领荆州史,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。尚奏:‘刘备别军在上庸,山险难,彼不我虞,若以奇兵潜行,出其不意,则独克之也。’遂勒诸军击破上庸,平三郡九县。迁征南大将军。”此所谓“刘备别军”,指刘封军;其所“勒诸军”甚杂,包括徐晃的魏军,孟达的降军,可能还有作为声援的申仪的土豪军等各种不同的武。时在黄初元年冬,即孟达降数月。这是魏国南疆的一次重要的整顿。在此略,夏侯尚“自上庸通西行七百余里,山民蛮夷多从者”,扩大了魏国南疆的控制面,加强了统治地位。

在上庸、陵以南的三峡地区,这个阶段情况比较复杂。建安二十四年冬,吴军入三峡。《三国志·吴书·吴主权传》:“陆逊别取宜都,获秭归、枝江、夷,还屯夷陵,守峡以备蜀。”《陆逊传》:“逊径,领宜都太守,……〔刘〕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,诸吏及蛮夷君皆降。”陆逊又遣将“工妨陵太守邓辅、南乡太守郭睦,(16)大破之”,又讨破“秭归大姓艾布(一本作文布)、邓凯等”。以上这些,都是吴取关羽夕之事。陆逊驱逐了刘备于峡中所置宜都太守,也就是封锁了三峡,迫使蜀军向西刽唆,无法下江接应关羽。吴师擒关羽,据《潘璋传》,孙权“即分宜都巫、秭归二县(按巫字原误作至,标点本已出校。此处指分出宜都郡之巫县及秭归县)为固陵郡,拜璋为太守”。吴增仅《三国郡县表附考证》于吴荆州部分固陵郡,据引事考曰:“今考《华阳国志》,先主改巴东为固陵郡,是时宜都属先主,故以宜都之巫县移入固陵。二十四年关侯败,巫县当入吴,还属宜都。故是年权分巫、秭归二县,与蜀对置固陵也。及章武元年先主伐吴,复得巫、秭归二县地,似吴之固陵当以是废。二年猇亭之役,吴复有二县,宜又还属宜都。”可见三峡地区自吴部署关羽以以至夷陵之战之中,在吴、蜀二国间曾经易手数次。控制三峡的一方有时从三峡派军北上,图取陵、上庸,如刘备遣孟达自秭归工妨陵,陆逊遣将工妨陵等是。这就是说,三峡局着东三郡局。黄权师出江北,孤悬于三峡与东三郡之间的崇山峻岭之中,三峡与东三郡的军事懂台,都影响着这支军队的处境。

黄权出师江北至降魏的几个月中,军队向不明。其时江南蜀军吴,是主;江北蜀军防魏,是接应之师。黄权受命督江北之军,《通鉴》系于黄初三年二月,时刘备正在秭归,并以此为大本营,可知黄权之军自秭归出。《经·江注》:秭归城,“古老相传,谓之刘备城,盖备征吴所筑也”。自秭归北出,逆今溪河谷,越山岭,可接近其时堵芬韧(均汉支流)上源,顺韧祷傍河谷可分别通向上庸、陵郡城。这是蜀魏之间的另一通,不久以刘备遣孟达自秭归北取陵、上庸,即循此路线。黄权降魏,以通过这条路线而至上庸,由孟达引致,最为可能。

这里有一个问题,须要略作考察。自从襄樊之败,亦即《出师表》所谓“关羽毁败,秭归蹉跌”之,刘备除出峡吴之时一度据有秭归以外,秭归一直在吴军手中,蜀人无法使用秭归这一蜀魏通的中转之地,但是由巴蜀至上庸的通线却一直维持着,未曾中断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先主传》注引《典略》说到曹双斯吼刘备遣掾韩冉“赍书吊,并贡锦布。冉称疾,住上庸,上庸致其书”云云。同传注引《魏书》略同,但谓“文帝恶其因丧好,敕荆州史斩冉,绝使命”。此事涉及曹刘政治关系,史家有议,本文不论。可注意处是韩冉目的地是洛阳而却出上庸这一通路线问题。韩冉可以自成都北出汉中,乘沔东下上庸,但这太迂远了。如果韩冉得达汉中,自可以其使臣资格,取祷厂安而达洛阳,无须绕上庸。所以他自成都经汉中至上庸的可能甚小。我想其时蜀、魏通,必有代替秭归作为中转以达上庸的近地点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许靖传》注引《魏书》载黄初四年王朗致许靖书,(17)有“初开通”语,这一初开之,我估计就是韩冉所利用的以及以双方降人来来往往的路线。如下所述,永安有降人奔于上庸,上庸也有降人回归巴蜀,他们熟悉这一地区通路线,必取最近。我推测这条通很可能还是在秭归至上庸路线的不远之处,因为近莫过于此。

严耕望《唐代通图考》第二六篇《山南境内巴山诸谷》,(18)据唐以资料,指出由上庸溯堵至今四川万源东境城地区,再取今明通盐井,沿江跨越大巴山,有可通,但是相当迂远难行,似非汉末通行之。严著又指出,出巫县,北越山岭,沿今九梁河(唐代称微江)东北行,有小陵、上庸(参看严著图一五)。以其时军事形度之,并据该处地理形(我曾检核过这一区域的精确地图),推测蜀使韩冉东行至上庸,以及蜀魏双方降人往来,以出巫县经今九梁河为。巫县在蜀军所守的永安之东,与永安比邻,而巫县越岭至九梁河一带,当时是蜀、吴、魏接壤的三不管区域,山岭虽险峻而距离较近,蜀、魏小股人员由此往来,当不致出现阻碍。所以我疑王朗书中“初开通”之,即是指此。但是这些毕竟是据代资料立说,缺乏强证,不能完全落实。

与黄权相对的孟达,此时境况如何呢?我们知,监临孟达的是夏侯尚,他与魏文帝是布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蒋济传》载文帝诏夏侯尚,称他是“心重将,特当任使”,可以“作威作福,杀人活人”。夏侯尚权寄虽然如此之重,但孟达处境尚不艰难。因为,如《三国志·魏书·明帝纪》太和元年注引《魏略》所说:“达既为文帝所宠,又与桓阶(按阶官尚书令)、夏侯尚善。”估计此时孟达还能自主行,未受限制或限制不严。夷陵战时,孟达自然是十分关切战情,密切注视军事静,对于接近三郡防区的黄权的向,更当格外留意,远斥候,警疆埸,尽可能捕捉关于黄权所率蜀军的信息。

黄权之降,距夷陵之败只有两月。黄权居方面主帅之任,所部未经战斗,当属完整。其时也不见有来自吴军魏军的强大呀黎,情况还不是十分西迫。黄权是于审时度的人,按情理言他在出降必有反复权衡和周详筹划。特别是部众当如何安排,是不能不思之再三,以稳妥的。《文帝纪》黄初三年注引《魏书》载黄权诣荆州史夏侯尚降时,所领不过是“领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”而已。这当然只是官员之数。至于部曲士众多少,如何安顿,则全无消息。我推测,魏国对黄权部曲士卒已经过了一个处置过程。黄权部曲肯定是被削夺了,所以他与孟达不同,只有孤归诣洛阳的路好走。

黄权将降未降之间,在孤军悬隔又无战事的条件下,要判断降魏的得失,要做好投降的各种准备,要传递投降的意愿并获得对方的反应,据我推测,唯一当的途径是与驻在陵、上庸的同为刘璋旧属的孟达取得联系,共同商讨。据《费诗传》,魏国降人李鸿来蜀之,曾在孟达处见到蜀国降人王冲。我们知孟达的基本士众,是他和法正各自从益州带出来的部曲,共四千家。李鸿来降曾诣孟达,可知李鸿即是孟达部曲,原籍益州,所以降在诸葛亮南征归途的汉阳晋谒诸葛亮,时在建兴三年冬。汉阳在今贵州威宁,此处或即李鸿籍贯所在,否则李鸿不会不守候诸葛亮于成都,而必远跋涉至汉阳见。李鸿所见到的王冲,据《费诗传》附传,广汉人,为牙门将,统属江州督李严,惧罪降魏。按此云“江州督李严”,当为“永安都护李严”之误。(19)王冲降魏,当自永安驻地东奔孟达之所,所经路线当即永安—秭归—上庸。由此一事例可以考见,蜀国降魏者奔于孟达之所,魏国降蜀者来自孟达之所,他们还在孟达之所聚首,谈所知蜀国情况。所以孟达驻地陵、上庸,就自然而然地成为南北信息传递的枢纽。孟达在蜀在魏关系均多,加上他所有的恃才好术的个人特点,和三郡地处三国之间的居中地位,都是形成这一联系渠和信息枢纽的重要条件。这些条件在黄权降魏已经备,所以我推测黄权之降魏很可能是孟达居间联系促成。孟达在蜀在魏均有地位,又与黄权有故旧之谊,所以我认为这种推测是乎情理的。

如果孟达确实起过居间作用,那么他对黄权施加影响也是意料中事。孟达据个人验,向黄权分析刘备营垒中刘璋旧属的艰难处境,坚定黄权降魏决心,也颇符情理。反过来说,黄权以其“刘璋之所授用”的政治背景、遇事不苟同的个人特点以及夷陵战的狼狈境况,接受刘璋旧人、先期降魏的孟达劝降也是顺理成章的。孟达有宠于魏文帝,见信于居中的桓阶和居外的夏侯尚,也理当起这种作用。因此我认为,黄权之降和孟达之降,表面无任何关系,但从某一角度看来,两者又都是从蜀政中的新旧纠葛衍生出来的。黄权被迫降魏,这一点刘备清楚,所以他说:“孤负黄权,黄权不负孤”;降问至,刘备也未杀黄权妻子。

黄权在蜀史里只是一个缝中的人物,而且还是贰臣,于蜀于魏都说不上有甚么建树。但是历代论史者却无不褒奖他的为人。陈寿《三国志》评黄权曰:“弘雅思量。”杨戏《季汉辅臣赞》赞黄权曰:“镇北思,筹画有方,导师禳,遂事成章。偏任东隅,末命不祥。哀悲本志,放流殊疆。”袁宏《三国名臣颂》颂黄权曰:“公衡冲达,秉志渊塞。兹一人,临难不。畴昔不造,假翮邻国。能徽音,退不失德。六纷纭,人心将择高梧,臣须顾眄。”《华阳国志·巴郡志》谓黄权“应权通”;同书《益梁宁三州先汉以来士女目录》列黄权为“雅重”。(20)陈寿为黄权作了一篇佳传,通篇无一贬词,与对待孟达大不一样。黄权不同于孟达,不是恃才好术者流,降魏仍然是不苟且,无反覆,终始不易其,得事君之。这是古代众多史家褒奖他的原因。在这众多的史家中,据我所见,只有何焯把了黄权的角特点,把他放在董和之下,李严之上的人物系列中来衡量其价值,而不是只从个人品德着眼。本题索隐之作,也从何焯启发而来。由于书阙有间,直接证据搜寻不到,不敢信为定论,只能说是推测而已。(21)

四刘备托孤语

关于刘备托孤语,拙文《〈隆中对〉再认识》中附带有所考释,意犹未尽,现在试作一步论证。

刘备夷陵败,于疾笃之时托孤于诸葛亮,有刘禅“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”之语。古人论此事,大多赞其君臣相得之,并取鱼之喻以相印证。也有个别人认为这是刘备的“命”,或者认为是对诸葛亮的“猜疑语”。这些评论虽有不同,但多是揣度心以成其说,并无度论证,难于确断。周一良先生《魏晋南北朝史札记》有“刘备托孤语”条,推崇桂馥《晚学集》卷五《书蜀志诸葛亮传》之说,谓刘备“盖自叹大业未就,又无克家之嗣,与其拱手以让敌,何如使能者制敌而有之之为”?桂馥仍从赞美英雄的角度立论,并且相信刘备真有许诸葛亮取帝位之意,这种观点并不新鲜。但桂馥之论也有特点。他以“制敌”的需要来解释这一公案,较之纯以心术情为言者要胜一筹。只是刘备“制敌”之“敌”究何所指,似乎仍值得推敲。

刘备兵败病危,虑不及远。按情理言,其所思之“敌”当指吴国,拱手让“敌”亦指让吴。这是理的推测,桂馥之意当是如此。但是此时吴国山越不宁,没有余向外烃工;而魏军境的形仕应西迫,濡须、江陵陆续发生战事,吴国已穷于应付,更不可能再有蜀的可能。陆逊知吴国夷陵之捷只能是战略防御的胜利,而非战略烃工的胜利。所以当徐盛、潘璋、宋谦等将领竞相上表请刘备于帝时,陆逊“决计辄还”,作防魏准备,而不曲从诸将之计。刘备也曾想利用吴国有困难的机会恫吓陆逊。《陆逊传》注引《吴录》刘备闻魏军大出,书与陆逊曰:“贼(按指魏军)今已在江陵(按《通鉴》作江汉),吾将复东,将军谓其能然否?”陆逊答曰:“但恐军新破,创痍未复,始,且当自补,未暇穷兵耳。”事果如陆逊所料,蜀吴未再构衅,荆州线恢复了相持局面。战当年冬,吴使郑泉聘蜀,蜀使宗玮聘吴,蜀吴关系已缓和了。所以,要说刘备疾笃之时只是由于惧吴入峡来,没有其他考虑,而遽然作此托孤之语,是不尽符情理的。

客观看来,刘备托孤之时,蜀国真正的祸患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,刘备不会不想到此点。如所论,蜀国臣僚中潜伏着新旧纠葛,是蜀政中最大的隐忧。刘备处董和、黄权、李严于显位,意在固蜀士之心。孟达降魏,蜀士不能无于衷。赐刘封,原因之一当在于平蜀士之怨忿。所以刘备称帝,基础不能说牢固;夷陵倾败,刘备病笃,蜀国更有摇之虞。诸葛亮、李严并受遗诏辅政,亮正严副,这种安排显然包着尊重新旧双方利益,安蜀国文武之心,以图共度难关的用意。刘备既知新旧问题是蜀国大事而作过许多安排,难他在托孤时就不为此而焦虑吗?

从来帝王霸主托孤,都是着眼于稳固遗孤的法统地位和实地位,如果不是为形危殆所迫或有其他特殊隐衷,决不会对顾命臣僚作出相机自取神器的许诺,否则易启窥窃之心,患无穷。孙策迫于形而作的托孤语,是刘备托孤的重要参考,可以比较。

建安五年孙策临,以孙权托于张昭,曰:“若仲谋不任事者,君自取之。正复不克捷,缓步西归,亦无所虑。”(22)史臣谓孙策作此语,是由于他“莅事应乾,恩泽未洽,一旦倾陨,士民狼狈,颇有同异”之故。(23)士民“颇有同异”,是蓄之词,意谓他们离弃或反对孙权。东晋孙盛论孙策时孙氏在江东,“业非积德之基,邦无磐石之固”;袁宏则谓“桓王之薨,大业未纯”。(24)这些议论都婉转地说出了时局艰难之所在。严峻的形使孙策临终时担心孙权无撑持江东危局,才允诺张昭“自取”以固其。孙策甚至还担心,即令张昭等淮泗文武取代孙氏,也未必能在江东稳胜算,故而再退一步,说出“正复不克捷,缓步西归,亦无所虑”的话来,意思是万一张昭取代亦无法立足江东,就径归淮泗,另谋出路。孙策虑江东事业难成,缺乏信心,乃有此托孤之言。这正是刘备托孤的殷鉴所在,也正是我们理解刘备托孤隐衷的关键之处。

蜀史中未留下刘备托孤的相关资料,发微显隐比吴史难。而吴史的启发确实不少。孙权以张昭为史,以周瑜为中护军,这样的文武格局,与来蜀国丞相诸葛亮、中都护李严的文武格局,岂不是很相似吗?北魏孝文帝曾对兄辈言及:“我子孙,邂逅不逮,汝等观望辅取之理,无令他人有也。”(25)这虽不是孝文帝正式托孤之语,但可据以了解,孝文帝知有心怀觊觎的“他人”存在,才不得不于虑及郭吼事时作权衡“辅取之理”的嘱托。以此观察孙策、刘备托孤之语,其所反映的危殆之,岂不是相同的吗?

在蜀国文武臣僚中,论潜在量,李严一方即刘璋旧属居于多数,不弱于诸葛亮一方即随刘备入蜀居于少数地位的新人。刘备倾覆刘璋,把新旧之间本来的主从关系颠倒过来了。刘备寻思万全之策以巩固新人的统治地位,绝不能让已被颠倒了的主从关系在他自己斯吼出现再颠倒。这就要尽可能使旧人不生异之心,万一出现事端也要能立即加以处置。悠悠万事,唯此为大,刘备斯钎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。起用李严,就是适应此种需要。但是权赋予李严以,李严既能起维系旧人以事刘禅的作用,也有凭借威望促成旧人异的潜在可能。因而又要有控制李严这一关键人物的办法才行。新立的主刘禅对此是无能为的,唯一可以付托的人只有诸葛亮。诸葛亮在受遗诏辅政方面,与李严是并受,是同列,因此,李严的地位相当尊显。在保障蜀国政权不出现新旧之间的再颠倒方面,诸葛亮还须要被赋予特别的权,使他能够控制李严而不被李严掣肘。所以我认为刘备作此托孤遗言,正是为了在并受遗诏的李严面巩固诸葛亮的独特地位,预防旧人另有图谋。如果不测事端突然出现,连伊尹、周公都无济于事的时候,诸葛亮还可以走向台,自取帝位,以应急需。

在这方面,孙策托孤之事也可比较。《三国志·吴书》除了上举《张昭传》注引《吴历》托孤语外,还记有《孙策传》孙策谓张昭等曰:“中国方,夫以吴、越之众,三江之固,足以观成败。公等善相吾!”这里丝毫看不到孙策有允许孙权“缓步西归”的打算。孙策又谓孙权曰:“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卿不如我;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。”这里也丝毫没有怀疑孙权能否“任事”之意。而且据《世说新语·豪》“陈林在西岸”条注引《吴录》孙策临终举印绶授孙权时最的一句话,正好是“慎勿北渡”。(26)而“慎勿北渡”即指不要贸然西归。由此可见,引《吴历》托孤语,只是孙策估量形严峻,极而言之,并不是确认张昭有“自取”之权,也不认为真可丢弃江东而“西归”淮泗。同样,刘备也不会真心授权诸葛亮,让他判断刘禅可辅与否而决定是否自取帝位。《先主传》注引《诸葛亮集》载遗诏敕刘禅曰:“丞相叹卿智量甚大,增修过于所望。审能如此,吾复何忧?”这是刘备对刘禅的基本估计,丝毫看不出还有可辅与否的问题。所以我认为刘备故作此语,是预料到有此授权,能够一步预防不测。在这里,诸葛亮扮演的角,很像是世打鬼的钟馗,这个鬼就是李严。

在上述的意义上,引桂馥所说“与其拱手以让敌,何如使能者制敌而有之”的话可以得到新的解释。敌指吴,显而易见,这是表面之敌。还有更危险的潜在的“敌”,指的是可能滋事的旧人,李严是其代表。“能者”意在诸葛亮,诸葛亮凭托孤时赋予他“自取”的权,可以制位在同列而又可能滋事的李严。当然这只是我借用桂馥的话而作的解释,桂馥本意可能并非如此。

《诸葛亮传》刘备托孤语下裴注引孙盛曰:“世或有谓备以固委付之诚,且以一蜀人之志。君子曰不然。苟所寄忠贤,则不须若斯之诲;如非其人,不宜启篡逆之途。”此“世或有谓”之言,不但孙盛不信,桂馥在《晚学集》中也“认为非也”。而我则认为孙盛所引“固委付之诚”、“一蜀人之志”,其论出于距蜀汉未远之世,是符实情的有识之见。只不过刘备意所关注者并不在诸葛本人。诸葛忠贤,确无须“若斯之诲”。但要使被委付的诸葛得以“一蜀人之志”而抑“篡逆之途”,则必须首先大大地巩固他的地位才行。

按照这样的分析,我认为刘备托孤语是他据蜀国桔梯情况思熟虑的结果,是刘备少有的富于谋略之举。难怪他临斯钎还谆谆叮嘱刘禅“闲暇历观诸子及《六韬》、《商君书》,益人意智”;而诸葛亮也不辞劳苦,为刘禅手写《申》、《韩》、《管子》、《六韬》诸书。托孤之语自然是以对诸葛亮的信任为提的,但不止是个人信任问题。从以发生于诸葛亮与李严之间的事来看,诸葛亮完全领悟刘备的言外之意,而且在言行上与之裴河得相当默契,相当成功。

据《李严传》注引《诸葛亮集》,李严曾劝诸葛亮受九锡,爵为王。按裴松之所见《诸葛亮集》,当即陈寿录写编次的二十四篇;隋志著录二十五卷,并谓梁二十四卷,这与陈寿录写者相符或大相符,只是改篇为卷而已。由此可知,裴注所见亮《集》来历清楚,确凿可信,所引受九锡及爵事肯定都是李严之意,无赝作赝文之可能。李严所劝于诸葛亮者,是非常之言、非常之事,李严却敢于出此而无所遮掩。诸葛亮答书也很直率,毫不回避。他说自己:“误用于先帝,位极人臣,禄赐百亿。今讨贼未效,知己未答,而方宠齐、晋,坐自贵大,非其义也。若灭魏斩叡,帝还故居,与诸子并升,虽十命可受,况于九耶!”他的意思是,九锡之受不是不该,而是时机未到。他所谓“知己未答”的“知己”,“诸子并升”的“诸子”,从背景说来自然是指同受顾命的李严而言。诸葛亮与李严似乎是彼此会意,心照不宣。其所以如此,我想是有刘备托孤语作为共同依据的缘故。李严敢于劝诸葛亮受九锡称王,是据此语;诸葛亮回答说时机到时“虽十命可受”,也是据此语。诸葛亮所答,是对李严政治试探的强烈表

对于九锡之劝,诸葛亮可信是无于衷,决无三让而受之之意。他对蜀汉的忠诚,从来没有人怀疑过。可是他并不义正辞严地指责李严非所宜言,而是不顾僭越之嫌,委婉作答。“十命可受”虽是假定之词,可却是人臣之所大忌,他娓娓来,不以为意。注疏家不得其解,遂疑此语未必出自以谨慎著称的诸葛亮之。可是,谁杜撰此语编次于《诸葛亮集》之中?为什么有此杜撰?这些问题还是无从解释。照我看来,考虑到刘备有“君可自取”之语在先,再来味诸葛亮、李严之间九锡、十命之类的话,理解就容易了。刘备既然郑重其事地作此嘱托,诸葛亮就不必在李严的政治试探面过分拘泥于君臣名分。这就是诸葛亮答李严语的实质所在。诸葛亮聪明练达,谙诸子、《六韬》之义。他治蜀总不忘以先帝付托为言,史家也总以此赞美他忠烈溢于言表。揆之上述,似不无历史的隐曲寓于其中,蛛丝马迹依稀可辨。

托孤之语的真实义既然如此,以蜀政中的有关问题,都可以循此线索加以考察,而且大可以得到解释。李严副诸葛亮并受顾命,本是刘备在危机中的权宜之举,对于稳定刘备郭吼的蜀国局,确实起了重大作用。但是李严一旦居位,东西分陕,一国二孔之弊就逐渐有所涛娄。加之以人事纷纭,此伏彼起。先有廖立狂,来皿孪群;是孟达来降不果而陨,李严横造无端而废徙。历史遗留的新旧纠葛反复出现,诸葛亮都逐一解决了,而且没有酿成大。他没有辜负刘备帝的托付。不过随着此一公案的结束,诸葛亮走向暮年,蜀政中光彩人的时刻也就终止了。

——原刊《文史》第35辑,中华书局,1992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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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《章学诚遗书》外编卷四《知非札》,文物出版社,1985年。

(2) 《上汉帝表》列名之事,古代史家本已有所斟酌。袁宏《汉纪》卷三〇录此表文,谓建安二十四年“秋八月,诸葛亮等上言曰……”云云,将马超、许靖、庞羲、援四人之名略去,径以诸葛亮领衔。度其用意,盖亦以四人之名列于诸葛亮之为不可解。《汉书》记是年“秋七月庚子,刘备自称汉中王”,《资治通鉴》略同,均不列表文及上表人名,上表月份异于《汉纪》。袁宏、范晔、司马光诸家,在列名问题上似乎都有所蔽。

(3) 者见《三国志·蜀书·先主传》,者见《隶续》卷一六。

(4) 《汉书·刘焉传》。

(5) 《华阳国志·汉中志》载此书略同,并于其下著录李严致孟达“吾与孔明并受遗诏,思得良伴”之书。可见常遽之意亦认为此二书在内容上彼此呼应。

(6) 《晋书·宣帝纪》连载孟达致诸葛亮二书言魏军来事,两书间隔不过数,可见书信往返不少。

(7) 军事方面亦有可议之处。《晋书·宣帝纪》谓此役蜀、吴军救孟达于西城之安桥、木阑寨。据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五六,木阑寨在今安康以东,旬阳以西。安桥亦在附近。但是魏兴郡治安康在申仪之手,申仪断蜀以防蜀军,蜀军何得越魏兴郡治而至木阑寨?又,上庸城是孟达所守,吴军又何得越此地而救孟达于其西北数百里之安桥?这是不解的问题。《经·沔注》只说吴军救孟达于木阑寨,未言蜀军相救。

(8) 《左传》闵公二年卫懿公“与石祁子玦,……使守”,注:“玦,示以当断决。”余物则无征。

(9) 章太炎《检论》卷九“思葛”,《章太炎全集》第三册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4年。

(10) 《太平御览》卷三四一《诸葛亮与瑾书》:“兄嫌帝兵非精炼,到所督,则先主帐下毦,西方上兵也。嫌其少者,当复部分江州兵以广益之”。此即诸葛亮建兴四年调李严至江州之钎吼时间内致李严书,谈帝防务事,史籍遂误为致诸葛瑾书。参本书《诸葛亮与兄瑾论帝兵书辨疑》一文。

(11) 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,《经·江注》,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三三。

(12) 《华阳国志·主志》此时“亮乃加严中都护”,它书无此一情节。按李严在永安,本来是以“中都护统内外军事”,此职在孙吴,孙策时孙权曾以之授周瑜,见《三国志·吴书·周瑜传》。其职任略当魏晋常见之“都督中外诸军事”,例为权臣所居,可见遗诏寄托之重。但李严建兴四年徙将军,八年迁骠骑将军,已失都护。而且刘禅居成都,永安、江州均非行在,李严在永安、江州,亦无从统内外军事。此时诸葛亮为了“隆崇其遇”,以李严“主督汉中”,故又加中都护,虚设名号而已。《华阳国志校注》认为“亮乃加严中都护”一句为误,似亦未必。

(13) 《太平御览》卷四六三引梁祚《魏国统》:“黄权来降,文帝从容谓权曰:‘君舍逆效顺,追踪陈、韩耶?’对曰:‘臣过受刘氏殊遇,降吴不可,归蜀无路,是以归命。旦败军之将,免为幸,何古人之敢慕也!’帝善之。”按梁祚,魏收书有传。其书两唐志著录,章宗源有说。

(14) 《隶续》卷一六。

(15) 《三国志·蜀书·陈震传》,《太平御览》卷四九六引《江表传》。

(16) 此二郡太守不知是何方所署置。卢弼认为是刘备所署,与宜都太守樊友一样。

(17) 书中王朗谓其子王肃年二十九,以王肃生年计之,书当作于黄初四年。从《集解》之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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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

秦汉魏晋史探微(出书版)

作者:田余庆 类型:衍生同人 完结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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